
最近在读龙应台的《野火集》。
今天看到第三章《生了梅毒的母亲》,我突然停了下来。
书里写的是1980年代的台湾,可我读着读着,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:她写的,为什么这么像我正在生活的地方?
我生活在2026年的贵阳。
我喜欢这座城市。这里有我几十年的记忆,有熟悉的街道、朋友,还有我的音乐工作室。可也正因为是自己的家,我才会对它有这么多失望。
满街的二手烟、电梯里的香烟味;装修、广场舞和各种没有边界的噪音;景区和街道上的垃圾;车窗里随手扔出去的东西;公共空间里那些本来应该被制止,却已经被大家习惯的行为。
还有食品安全。
别的东西,你可以躲开。烟可以躲,噪音可以戴耳机,垃圾可以绕开。可是食物呢?每天都要吃。我会忍不住想:今天吃进去的东西,到底干不干净?
最让我难受的,也许还不是这些事情本身,而是人与人之间慢慢形成的那种不信任。为了多赚一点钱,有人愿意牺牲一点良心;为了占一点便宜,有人可以欺骗身边的人。
而大家最后都会说一句:
“算了。”
读到《野火集》,我才突然意识到:原来,我不是一个人在生气。
我也去看了一些读者对这本书的感受。很有意思,很多人都会产生一种跨时代的错觉:几十年前台湾的问题,在今天依然能找到某些相似的影子。有人形容自己的阅读过程是“愤怒——无奈——伤心”。
我特别理解。
因为愤怒其实很容易。
真正困难的是:愤怒以后怎么办?
如果每天看到抽烟就生气,看到垃圾就生气,看到噪音就生气,看到不公平就生气,一个人最后可能会被自己的愤怒耗尽。
于是我们开始学会说:
“算了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“大家都这样。”
“管好自己就行了。”
可我越来越觉得,真正可怕的,也许不是社会存在问题,而是有一天,我们已经对这些问题没有感觉了。
闻到烟味不生气了,看到垃圾不生气了,看到不公平也不生气了,然后告诉自己:这就是生活。
那一刻,也许才是真的麻木。
我现在40岁,也越来越清楚,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。我改变不了一座城市,更不可能靠自己的愤怒改变一个社会。
所以我开始认真思考: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贵阳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,这究竟是不是逃避?
后来我觉得,不一定。
一个人离开自己的家乡,不一定是因为恨。有时候只是因为:我想换一种生活。
我希望生活的地方能够安静一点,希望公共空间里少一点烟味,希望人与人之间多一点信任,希望自己不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“躲开一点”“注意一点”“算了”。
我只是想过一种不用时时防备的生活。
所以,读到《生了梅毒的母亲》的这个晚上,我突然明白:
我为什么会这么生气?
可能是因为这里曾经是我的家。
因为我还在乎。
也因为我还没有完全麻木。
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真的离开这里,但我越来越确定一件事:一个人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,往往就是从一句很小的话开始——
“我不想再这样生活了。”
也许这就是《野火集》今天仍然能够刺痛我的原因。
它没有替我解决问题,只是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、太矫情的时候,告诉我:
你看到的东西确实存在,你的不舒服也有原因。
我可以改变不了世界,但至少可以决定,自己不要成为制造这些问题的人。
如果有一天我真的离开,也希望带走的不是怨恨,而是对生活的要求。
我希望自己永远知道,什么是不应该被习惯的。
因为在一个所有人都说“算了”的世界里,
还能生气,也许本身就是一种没有熄灭的东西。
- 作者:Jaime Tsa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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